[ 空洞无物 ]

朝阳,我这么称呼你是因为我还记得你这个名字。但你已经忘记了。如果你还回来这儿,我是说这家叫枯萎的酒店。(这真是个好名字。)我想我一定要向你谦悔一些往事。当然你的脑海现在依旧一片空白。也许在以后的日子里你会想起一些人一些事,我也会想起他们。但这些过去的记忆都已经不复存在。幸运的是你无法想起。而我必须面对。我一直想逃避自己所犯下的过错。可是在黑夜里我常看到他们对着我笑。你也对着我笑。事到如今,我也无法向你坦白一切。因为我根本没有勇气。但你完全不用理会这些,你应该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。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弥补这些年来带给你们的伤害,即使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你,就算你对我完全没有印象。我还是想把心中那份罪恶掏出来,不管你看没看到这封信,不管你有没有想到回忆起些什么,我永远都对不起你们。真的,对不起。最后还是很高兴看到你从那片丛林里走出来。(虽然我们走失散了。)这是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。
署名:子丘。
我耷啦着脑袋不知所云。这封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我都很仔细的审视。看得出这个男子是在真正的向我谦悔过去所犯下的错误。不可饶恕的错误。我想不管他过去曾做过些什么做错些什么,现在他能用心来赎罪,已经难能可贵了。我想我和你都应该原谅他。是的,原谅他。他真是个善良的人。我们应该为他祷告,祝他以后的日子幸福美满。他或许还可以有个贤惠的妻子,听话的小孩。上帝保佑他。
我把信紧紧揪在手心上。抬起头来,远处丛林大片树木郁郁葱葱,生机勃勃。我嘴里轻声喏喏着那个男人的名字。子丘子丘。一直顺着视线朝那片空地上望去。子丘子丘。那片空地似乎比原来更加清晰。子丘子丘。我把眼光停顿在空地上空,辽阔瓦蓝的天空,鸟儿盘旋俯冲,间断传来悦耳的鸟叫声。这让我更加确信那片空地上到处是鸟语花香。而且鸟群还似乎跟着我一起喊着子丘子丘。于是这个名字开始在我脑海深处翻腾,它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清晰,伴随着鸟鸣声。后来它终于从我脑海里浮现出来。突如其来的,简直就如同在一块坚硬的石头里崩裂出来。
是的,这一刻我的思绪又开始燃烧,那一个遥远的瞬间延续开来。无法控制。一开始我看到有张空洞麻木的脸庞走过来,没有表情。他用钥匙把铁笼子打开。随着一声粗糙的声响。门开了。阳光从外面整个儿照射进来,很温暖。好久没有感受到阳光的抚摸。我挪动脚步。把头伸出去。这时候眼睛有些疼痛。是光芒太刺眼的效果。我把手遮住眼眉。这个办法甚是有效。再挪动脚步,整个身体就露出铁笼子。这真是件快乐而兴奋的事情。我露出灿烂的笑容。由于太长时间缺乏微笑,我的脸部有些僵硬。但这不妨碍我内心的喜悦。我真想停顿在这一刻。这是期盼的时间,它到来了。
地上到处是枯萎的皱烂的花朵。散发出奇怪而不舒宜的味道。许多人都围在前方不远处的一间椭圆形的白色铁笼子转圈。他们低着头不说话。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。张望四周,我被围困在一个异常庞大的铁丝网之中。有一群鸟儿在上空盘旋。发出悦耳的叫声。草坪很柔软,踩上上面舒适而富有弹性。有人躺在上面,摆着各式各样的姿势。我就象刚从一个世纪通过时光隧道到达了另外一个世纪,有点陌生有点新鲜有点恐惧。
对面一个女子手中摘了一堆花儿向我走来。女子有着天真烂漫的笑容,漠然的脸庞,冷漠的眼神。她在我面前停下来,我看到她脸上有着残留的血迹。真是个不爱干净的女孩。她看着我不说话。她把花放在我的手中。这个行动让我困惑。有点不知所措。女子裂着嘴笑起来。她看起来好面熟。似乎在梦中曾经出现过。恍然之间,我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沉睡中,这个梦已经足够长,它没有白天黑夜之分,没有言语和时间,没有颜色和地点。有的只是空洞。空洞无物。
那些艳丽的花朵很好看。颜色鲜艳,有红色的,黄色的,褐色的,蓝色的,许许多多。我说我很喜欢这些花。女子又笑了。她拉起我的手。她说要教我养花,她跑到树林里摘了许多花。把她们放在一起,开始往花瓣上吐沱沫。我学着她用同样的方式。这让我感觉很愉快。我还注意到那个女子腰间有一把薄刀,紧紧束着,在阳光下刺眼。
她把一朵鲜红色的花朵插在自己头发上。她裂着嘴笑。我也跟着一起笑。我说很漂亮很好看。然后我又从手中抽出一朵蓝色的花,吐上几口温暖的唾沫。把花插在自己头发上。这时有个戴着草帽的男子路过我们身边,他用羡慕的眼光注视我们头顶上的鲜花,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弯下身子拣起地上那些枯萎的花朵,他把其中一朵插在头上。可是那些花茎干枯而软弱,很快就从他头上掉下来。他又拣起来戴好。接着又掉了下来。他开始不耐烦了。后来他哭了。我们看着他哭,不说话。再后来又有个男子过来,他牵起他的手带走他。他们一起走到一堆人群中。人群发出喧嚣声。
我和那个女子也跟着过去。我看到人群正中间有人在跳舞。跳舞的那个女人很美丽,但只穿了很少衣服。露出纤细的蛇腰和丰满的胸脯。她漆黑的头发如丝般随着身体一起飞舞。她跳舞的时候脸上没有笑容,只有淡淡的平静的表情。她似乎看着远方。沿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一个男人躺在一堆枯草上。我看了一会儿那个女人跳舞就将视线转移到那个男人身上。那个男人同样有着漆黑如丝般的长发,风吹过,飘舞起来。但头发上沾满了许多碎散的枯草细,估计很久没有清洗的缘故,零乱不堪。他偶尔把头抬起来,他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分外苍白。他什么事都不做。只是坐着。
几天之后,我很快也就变得无事可做。而且许多人都发现了这种恐惧的无聊。他们整日就看那个女子裸露着身体跳舞。或者摘些颜色各异的花朵往上面吐唾沫。或者拥抱在一起时哭时笑。而白天大部分时间我都跟随着其他人一起围着病房绕圈子,这是我们极其富有创造力的也是唯一可做的事情。对于这个有趣的游戏我们百试不厌。我们一个接着一个,一个排着一个,低着头,嘴里唠叨着快走快走。这是非常富有节奏的唠叨,不同于一般性的唠叨。不用思考,不用无聊,不用恐惧,不用痛苦。
除此之外,至今没有发现比这些更有趣的事情。我们对此无可奈何。有时我们也想发现些什么,但想象对我们来说变得遥不可及。我们就像是一群没有思考的人。想着什么,但模糊的丧失了。
不过有一点值得庆幸,我发现自己很喜欢和那个送花给我的女子呆在一起。她就呆在我对面的铁笼子里。我曾经去过她的铁笼子里,里面墙壁的颜色同样是黑色的。晚上我们有时坐在一起。我们把手握在一起。感觉很温暖。我们看夜空中的星星闪烁着明亮调皮的眼睛,什么都不想。无法想象。有时候我们能看到流星,飞驰而过。划空。消逝。
月光下草坪上躺着许多人。那个头戴枯萎花朵的男人躺在那天牵着他手的男人怀中。他闭着眼睛。那个男人从他身后抱住他。他睁大着眼睛举头望着天空。天空深邃而不可测。我看清楚那个男人右边脸颊有一道伤口,已经愈合,但破碎的残留的疤痕依然可见。他的眼里似乎流出泪水。那个跳舞的女子现在累了,躺了下来。她裸露的身体感觉不到寒冷,依旧暴露在夜色下。有人在看着她。但没有人上去。女子睁着眼睛一动不动。她睡着了。枯草堆的男子歪斜着身子。四周不断传来轻微或者尖悦的嘈杂声,那些被关在铁笼子里的人群痛苦挣扎。
一个星期之后,一切习惯。有几次我发现一个陌生人站在铁丝网外,他的容颜憔悴,穿着一件质料上乘的衣裳,双手趴在网上,脸贴进。有时候他蹲下来。我发现他在哭。于是我走过去问他为什么哭。他抬起头擦干眼泪。一开始他不说话,后来他叫我走近一点让他看清楚我的容貌。他还说了些听不懂的话。他说他很苦恼,他很恐惧。我想他真是个可怜的人。我就装作仔细聆听的样子尽量不让他失望。他向我倾诉了许多。他说他不想再做领袖人物了。他不想再做杀手了。后来我听着听着睡着了,他就走了。
又过了一个星期。有一天几个看守人员吹着哨子叫我们集合。这是他们催唤我们的方式。那种哨子的声音很响亮,有时候半夜在睡梦中被惊醒。时常那是吃药的时间。但这次有所不同。他们叫我们一个一个按顺序排队,我是四十号。然后他们从一个大黑色铁桶里摸出一张牌子。上面写着十四号。有人从排队整齐的人群中站出来。我看到是那个头戴枯萎花朵的男人。接着看守人员又从桶里摸出一张牌子。这就象是赌博摸大小一样。这次牌子上显示七号。
又有人站出来。是那个右边脸颊带有伤疤的男人。随着一声哨响,人群四处散开,但并不离去。我也跟随着他们一起围成一个圈。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似乎有些紧张。我再向那个头戴枯萎花朵的男人看去,只见他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,他的手握成一个拳头,握的很紧,溢出汗水。我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。我问身旁的人,他们都不说话,气氛僵硬。我只好躲在其中默默观看。
然后看守人员朝他们扔过去两把刀。刀在柔软的草坪上沉闷的摔落,摆在他们各自跟前。这时阳光开始昏暗。我在人群中开始寻找那个送花女子的身影。现在我真想握着她的手。我忽然感觉有恐惧的事情即将发生。我的胃缩成一团,有呕吐的感觉。看守人员又一声刺耳的哨声。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。这是我听到最精彩的欢呼。
两人都拾起了刀。我现在才明白他们是要决斗。天哪。他们几天之前还相互拥抱在一起。真是可怕极了。我把身体微微后缩,藏在人群中,拨开缝隙露出惶恐的眼睛。就在这时,那个带有伤疤的男人握刀冲了出去。他的速度飞快。刀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,然后落在戴花男人的身上。血液喷射。戴花男人胸口被割开了一道长口子。他握紧了刀,眼睛瞪大,几乎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。那一刀并没有砍中要害,他依然挺立在那儿。伤疤男人不说话,冷艳的眼神注视他。他似乎在挑拨他出刀。这真让人愤怒。我睁大了眼睛探出脑袋。
戴花男人突然撕叫起来。这撕叫令人辛酸。他握刀反冲过去。他奋不顾身。他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。伤疤男人抿嘴笑。他把刀举起来,准备接受这残酷的拼决。人群屏住呼吸,期待这一刻的到来。期待血液喷射到他们脸上。这种快感一定要比围着铁笼子转圈刺激的多。然后红光一闪。刀锋从胸膛刺入背脊穿出。
伤疤男人抿嘴笑。他笑的很开心。血液从他身体里溢出,粘稠而灼热。他的刀举在空中始终没有放下来。戴花男人紧闭着双眼,手脚都在颤抖,整个身体都在颤抖。他不敢看眼前发生的这一切。他听见风声停了下来。一切都停了下来。许久,人群中再次爆发出欢呼声。这的确刺激。有人舔着伤疤男人溅出的温暖的血液。很甜。戴花男人睁开眼睛,他看到伤疤男人也正看着他。他对着他笑。可是他只想哭。他要倒下去了。他要闭上眼睛了。他要离去了。
突然间,戴花男人从伤疤男人胸前拔出刀,他再次发出撕裂般的吼叫,他狠狠地把刀刺入了自己的胸口。吼声赫然而止。人群最后一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我把眼睛闭上。两个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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