删除好友

前几天跟朋友聊天,他非常愤怒的说,你知道那个人吗?我有一天想起好久没联系他了,想发微信问候他一下,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把我删了。

我要说的不是关于那个人的故事,而是想想微信“删除好友”的事情,觉得很有趣。

或许每个人都有给对方发微信,却发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,对方已经“删除”了和你的好友关系。鉴于很少会有会在删除另一个人的时候会郑重其事的通知对方,所以大多数人是没有办法及时知道自己已经从对方的好友里“除名”,直到某一天,出于忽如其来的想念,或者莫名其妙的回忆,你发过去一句“在吗?”,收到系统提示的一瞬间,你才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被丢进了垃圾桶。

收到被除名通知的一瞬间其实非常有趣。如果是一个你认为“我们是朋友”的人,大概会想,他为什么删除我?我不重要了吗?

而如果是一个你早已经不在乎,或者有些讨厌却碍于情面没有删除的人,大概会有“我还没删除他,他凭什么先删掉我?”的心情吧。

而更重要的是,这是一件会有些遗憾的事情:要说的话人已经把话说出口,应该看到的人却没有看到,甚至是永远也看不到了。

而当事人发出的那“最后一句话”,也因此陷入了某种无处可归的窘境。那是一堆只有开始,却没有结束的话,它们带着初生的温暖和善意,却像弃婴一样被丢弃,伴着当事人的震惊,羞愧,恼怒,不解和愤懑,像孤魂野鬼一样四处飘零。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专门的空间来存放这些话,那里简直就成了一种充满腥臭味的收留所,所有变质的、发霉的、被人遗弃的、披头散发的问候全都流落在那里,了无生趣,无处可归。

“你在吗?”“喂”“???”“哈?”“生日快乐~~”“经过你家了”“女神你好”……

这让我想起一则小说《再袭面包店》:

年轻时的“我”与朋友因饥饿打算抢劫一家面包店,然而店主说服两人在拿走面包的同时听瓦格纳的音乐作为交换,这样就不算抢劫了。多年之后,“我”在某天夜里与新婚妻子都感到奇怪的饥饿,于是无意中讲起抢劫面包店未果的事情,妻子认为这种饥饿正是抢劫未果的诅咒,唯有再抢劫一次才能治愈。于是夫妻俩在深夜开车出门,持枪抢劫了一家麦当劳的汉堡。

在这个故事里,作者把“没有结果”当成了一种诅咒,为了化解这个诅咒,必须使得未完待续的事情有一个完结,不然,就会一直受其影响。

不知道这个认知是否算是一个常识,但是你会发现,任何一套成熟的事物确实都会有那样一个标志性(甚至仪式性)的东西作为结果。上学有毕业,表演有谢幕,拍戏有杀青,工作有总结,事业有成果。看电视剧的话,则更清晰一些,它会通过字幕来给出提示,你能清晰地通过每个单集结束之后的文字来得知这一集到底是“未完待续”,还是“全剧终”。

但生活中的琐事并没有成熟到足够给出一套具体的“完结”标准,所以人们很难判断一些事情是否结束。不过,尽管如此,还是有不少例子可以参考:比如你出门的时候,把门顺手关上,这是一种完结;比如你和别人会面结束之后挥手告别,是一种完结;比如你回家做饭之后要擦拭工具,整理场地,也是一种完结……每天忙碌生活之后的那一场睡眠就是一个天然的“完结”,即使前一天再苦,再累,再高兴,再伤心,那一天结束之后就结束了,第二天醒来后恍如隔世,不会再受影响。

“完结”似乎有这样一个作用,它给上一个事件画了一条边界,然后对它说:“hi,伙计,你就到这里为止了,不要再影响下面的事情了。”所以虽然每个事物都有各自的完结方式,但是所有“完结”的效果却都是一样的。只要那个结果一出,所有人都会心平气和地接受。比如人们常说的“死者为大”,就是一种接受。相较于此,未完的诅咒,其实就是一种“我不接受”,人们没有在某件事情上达成共识,或生气,或不服,或质疑,或恼怒,于是他们脱口而出“这个事情还没完”,于是他们下了咒。

街边的烂尾楼,还没回复的信件,不知道结尾的《灌篮高手》,或者突然拉黑的朋友圈。生活中有太多这样未了的因缘,即便人们自以为做了了断,但暗地里的那根咒还是在隐隐牵绊。就像故事里多年之后,那对夫妇感受到了奇怪饥饿,并且用抢窃来偿还一样,所有未完的时候最终都需要有一个事件来收尾。它可以是一种惊喜,就像是小时候藏在书架里的零钱突然被抖落;也可以是一种灾难,就像在地震中被一扫而空的危楼;而那些发出去的无处可归的“最后一句话”,可能最终也会以另外一种方式找到它们的归宿:

等到事情久了,淡了,人都不怎么记得了,文字上附着的那些气力都殆尽了,所有的爱恨情仇都烂掉了,发酵了,然后你们又再相遇了,你们发现那些未完的咒不知不觉中已被酿成了酒,你们相视一笑泯恩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