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

微波炉 “叮” 的一声,塑料餐盒里的速冻饺子开始冒热气。油脂在转盘上炸开细小的油星,像极了父亲当年炸带鱼时溅起的油花。我对着电脑写永远没有尽头的方案,玻璃碗沿凝着水珠,倒映出窗外国贸的霓虹与老山城的灯火重叠。

冰箱里的涪陵榨菜挨着进口红酒,生产日期印在瓶底,像串沉默的摩斯密码。深夜加班常点江湖菜外卖,辣子鸡丁的油汤渗进餐盒缝隙,总想起父亲说 “干辣椒要剪成指甲盖大小才香”,可电子锅底永远炒不出糊辣壳的焦香。

二十年前的厨房在重庆的小镇,吊扇搅动着豆瓣酱的醇厚。父亲穿着泛黄的汗衫,铁锅里的花椒粒蹦跳着炸开,溅起的油星子在瓷砖墙上烫出细小的黑点。我蹲在泡菜坛子边数日子,看雨水顺着歪斜的雨棚滴进坛沿,咕嘟咕嘟地唱着歌。

那时的餐桌是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木桌,搪瓷盆里的回锅肉堆成小山。父亲的粗瓷碗沿总沾着豆瓣,额头的汗珠永远反射着灯管发出的白光。竹筷子碰着铝饭盒发出清脆的声响,混着楼下卤味摊飘来的五香味。

现在的饭局总在商圈酒楼,银餐具碰着骨碟发出冷冽的脆响。摆盘精致的蒜泥白肉躺在干冰云雾里,却总在推杯换盏间尝不出红油的层次。散场时霓虹刺眼,胃里空荡荡的,像被解放碑的钟声掏空了。

有时候会突然想吃父亲做的鱼香肉丝。大葱伴着泡椒在热油里翻炒,糖醋汁腾起焦糖色的雾。他总把泡姜切成指甲盖大小,鱼香混着泡椒的酸辣,能香透整条走廊。

外卖小面的热气渐渐消散,红油表面结出层薄皮。我关掉微波炉,窗外的三环依然车流隆隆。城市的霓虹淹没了厨房的烟火气,那些关于晚餐的记忆,像被护城河水冲刷的城砖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