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 八月未央 ]

  1
  
  我叫乔。
 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。未央。或者朝颜。我的名字只有一个字。10年。一直都是。
  朝颜喜欢叫这个名字。乔,我的宝贝。过来,给我亲亲。我会快乐的活蹦乱跳着过去,就象一只小鸟。
  把脸轻轻的伏在朝颜怀里。
  我相信这个我爱了10年的男人。我会和他一直斯守到老。嫁给他,给他生10个孩子。有天我们老的苍白了头发,说不动话。他不会再叫我乔,我的宝贝。他只需要给我一点温暖。然后我们一起躺在阳光下。或者相依在藤椅上。
  如果能一直这样。死去。那该多好。
  
  我的朋友说我是个毫无预感的女子。毫无预感代表着什么。我不知道。
  13岁那年。我认识了朝颜。每个人一生中终会遇到一个在劫难逃的人。就象一个圈。有个说法,每个人都是半个圈。只有找到另外半个,你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。所以我很庆幸。10年。
  在我23岁的时候。才知道不是的。
  
  我曾听未央说,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样的男人。她的判断只需要十分钟。十分钟。会知道她的一生是否和他有关系。
  可是我不行。给我10年。不行。给我11年。或许。或许永远都不知道。
  所以我相信。每个象我这样的女子,都是毫无预感的。永远都不会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。离别或者死去。如果我能够控制,就没有恐惧和惶恐。
  就不需要在睡着的时候握着朝颜的手。
  
  
  2
  
  我和未央是在夜校的英语课上相遇。
  她穿棉布衬衣和洗的干净发白的牛仔裤。和我一样有着漆黑如丝缎般长发。笑容灿烂。但不常笑。更多的时候,她淡淡地抽着555香烟,不说话。我们把脸贴在一起。
  上完课。我们去酒吧喝酒。或者站在小店铺旁边,买上一杯加冰的可乐。
  乔,你会喜欢上我吗。未央说。
  不会。
  为什么。
  因为我有朝颜。
  
  我曾经在一本命书上看过。如果一个人的手心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纹路。那么她是一个可怕的人。上面写着一些夭折和意外。
  未央是个可怕的受过伤害的人。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。
  未央有时会提起一些往事。关于她母亲的。比如,母亲爱穿高跟鞋。是个眼睛幽蓝,笑容悲凉的女子。她说我象她母亲。所以她要和我在一起。
  其实我知道不是的。就象她说自己很清楚要什么样的男人。判断也只要十分钟。呵。开玩笑而已。她根本就不喜欢男人。
  每次喝醉的时候,她常贴着我的耳朵说爱我。然后低下头来亲吻我的嘴唇。她温暖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脸上。我感觉到她身体剧烈颤抖。每次都是如此。所以我们不需要爱。只仅仅彼此拥抱。一起。
  
  这是件温情的事情。温情而温暖。甚至快乐。
  我,朝颜,未央三个人一起走在夜校放学后的路上,我会用左手搂住未央的肩膀,右手搂着朝颜的勃子。未央说我快乐的歇斯底里。是的。我很快乐。因为你们。
  我的眼角下面有颗泪痣。但是我不喜欢流泪。我要告诉未央我不是苔藓。我不是生活在黑暗中,潮湿而幽凉。生命是甜美的。每天都有新鲜事物,每天都有人爱护,每天都充满无限憧憬,希望,还有就是朝颜。
  
  10月。我将成为朝颜的新娘。
  这是我所梦寐以求的。10年来一直都是。每天重复的梦境。我穿白色的拖着长长麻纱的婚纱。白色代表纯洁。如同我和朝颜的爱情。我们在教堂里,在慈祥的神父面前,给彼此戴上戒指。无论生老病死。我要和朝颜斯守一生。永远做他的妻子。朝颜说是的。我爱你,乔。我的宝贝。然后他会伏下身亲吻我。
  快乐的幸福的。时光停留在刹那的片断。
  
  
  3
  
  这是个阳光充沛,人潮涌动的城市。高楼之间寂静的天空有着清澈的颜色。一到夜晚,外滩就散发出颓靡的气味,物质的颓靡。还有每年一季的台风。在8月的时候。
  未央曾跟我说,9月她要带我去北京。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台风。她喜欢它们呼啸而过带来的幻觉。无法预料,自由自在。就如同死亡。我想她只是寂寞。
  如果一个女子寂寞的时候,想哭,没有一个男人的肩膀让她依靠,是很可怜的。
  我告诉未央,你应该去找个男人。忘掉过去。
  未央说,男人不爱女人。他们只是需要女人。
  可是,男人和女子之间都是彼此需要呀。
  不要在台风的夜晚和我谈论这些。未央抽着烟。不说话。
  
  那个台风的夜晚。我一个人乘车去朝颜西区的房子。那幢颓败破旧的法式洋楼,走上木楼梯的时候能听到咯咯扭曲的声音。为了不吵醒朝颜。我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里。
  黑暗中听到风和云层掠过城市天空的声音。寂静无声。让我想起以前朝颜抱着我从这里轻悄悄的爬上去。他把嘴贴在我的头发上,眼睛上,脸上。然后埋入我的胸前。这是他第一次要我。他很温顺的进入我的身体。那一刻我和他融为一体。
  后来我才知道。只是一刻。瞬间即逝。快乐的,悲伤的,痛苦的。
  有鲜红的血液溢出。疼吗。我闭着眼睛抱紧他。笑起来。我说你呢。你疼吗。
  没有疼痛。只有幸福。和快乐。
  乔。我的宝贝。我爱你。
  是的。朝颜爱我。就象我爱他一样。
  
  朝颜睡的象个孩子。我走过去亲吻他。他醒了。然后我把他床上的手镯拿起来。
  我说,这手镯真漂亮,是谁的。
  他低着头。不说话。
  我强显笑意。是真的那么天真无邪的笑。我说,是不是送给我的。
  他还是不说话。
  其实我可以歇斯底里的尖叫,或者打他。但我没有那么做。10年。我一直都是毫无预感的。而他要离开我。如果我能够控制,就没有恐惧。就不需要在睡着的时候握着他的手。
  有一分钟的彼此沉默。然后我哭着对他说。
  求求你,告诉我,这是送给我的。就算骗骗我。好吗。
  
  曾经我以为。我们是一个圈。完整的。就如同这个漂亮的银白色的手镯。
  我一个人傻傻的暗自庆幸了10年。10年。这个时间有多么天长地久。或者,只是一瞬间。
  乔。我的宝贝。过来,给我亲亲。这是送给你的。我多么希望朝颜这么对我说。可是不。
  
  不。乔。对不起。朝颜说。我没有勇气向你坦白。
  朝颜。你爱我吗。
  
  我光着脚从楼梯上冲了下去。大街上风势凌厉,大群大群灰色的云层急速的掠过。掠过这个孤独的城市。我们始终孤独。只有我能带给你需要的。我躲到街角的夹缝里,放声哭起来。
  冰冷的雨滴,大滴大滴地,间断的,暴裂的,打在我的脸上。
  
  我找到未央。什么都不说。只是躺在床上倦缩着身体。轻微的颤抖。黑暗中,她过来,把手放在我的头发上。她说,乔,离别有这么痛苦吗。如果我们一直是在离别中,比如和爱的人,和伤害,甚至和时光。一切又有什么不同。
  我背对着她。我说,我讨厌欺骗。
  
  如果我们一直是在欺骗中,比如和爱的人,和时间,10年。20年。甚至梦想。一切又有什么分别。
  未央,不要告诉我你爱的人是朝颜。我讨厌欺骗。
  
  朝颜。你爱我吗。
  乔。对不起。我爱的是未央。
  原来时间是这么不堪一击。如果再过10年。如果我能够再过10年。我将忘记你,朝颜。忘的一干二净,没有痕迹。
  没有。
  
  
  4
  
  台风过去。秋天的天空是清澈的蓝,阳光温暖,空气凉爽。
  未央说我看起来憔悴和颓丧。没有关系。这样很好。每天凌晨回来。醉醺醺地。酒真是好东西。飞呀飞的,可以让时间飞驰。就10年。很快的。恍恍惚惚。飘飘然然。我是谁。我笑着问自己。你是谁。
  不要给我带来疼痛。我是个快乐的女子。我象一只小鸟。还有。
  我不想流泪。我告诉你,未央。那些从眼里掉出来的东西,是酒。是血。但不是眼泪。还有还有。
  未央。我想告诉你,我爱朝颜。我每天都在想念他,我要和他结婚。
  你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。未央说,他去日本了。他爱的是我。
  不是你。
  你知道我们都无能为力。乔,我爱你。
  
  未央决定去北方。带着我一起走。
  我继续每天晚上四处游荡。有次在酒吧,碰到一个30岁左右的女子,短发,穿着白色衬衣。
  我问她,我用10年的时间爱一个人,然后再用10年的时间忘掉他。你说行不行。
  她递给我一根烟。不行。她说。
  为什么。
  因为时间是不公平的,不相等的。如果你用10年的时间爱一个人,那么,你就要用一生来忘掉他。比如死亡。
  我知道了。我说。
  然后我就看到了朝颜。我奋力冲上去,从身后抱住他。我说朝颜,我知道是你,我知道没有走,我知道你爱的是我。
  男人转过头,把我推开。
  我说朝颜,未央她不会爱你的,手镯是她故意留下来的。她想让我们分离。她想得到我。
  男人骂我,神经病。
  我又抱住他。我说朝颜朝颜,难道你还没有明白吗。未央是同性恋。她要把我从你身边夺走。
  男人一脚踢开我。旁边走过来一个妖艳的女人。挽住他的胳膊。问他发生了什么事。男人说,一个疯女人。
  是呀。我是疯了。可是我爱朝颜。我冲上去和那女人扭打纠缠在一起。
  
  为什么。为什么。你要选择我。我流着泪笑。
  因为这是宿命。乔。这是你逃不开的宿命。
  你以为你能控制我吗。我冷笑。
  
  
  5
  
  机票订在晚上。从上海到北京。
  我和未央坐在候机大厅里边。未央穿着淡粉色的厚粗布裙子。我穿着那件刺绣的灰绿色棉布上衣。我还抹了口红。看起来一定很自然健康。未央喜欢看我这个样子。新的开始。
  好多人来来往往。彼此都不认识。认识了又如何。还是会分离。
  有些人认识就永远无法分离了。除非死。
  是的。死。
  我把耳机塞到未央的耳朵里。我说要去一下洗手间。我用眼睛看着她。我想这将是我最后一次好好看她。耳机里现在一定放着一首歌。蔡健雅的。这是我最喜欢的。他的样子已改变,有新伴侣的气味,那一瞬间,你终于发现,那曾深爱过的人,早在告别的昨天,已消失在这个世界。心中的爱和思念,都只是属于自己,曾经拥有过的纪念。
  未央。那天为什么会坐在一起听课呢。
  因为你穿了件灰绿色的上衣,我喜欢。她拍拍我的脸。
  未央,你爱我吗。
  是,我爱你。
  朝颜也曾经说过他爱我,但后来不爱了。
  那是因为时间太长了,爱会变化。除非时间停止。
  我点头。笑容灿烂。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。好的。我去去就来。说这句话的时候,我一定要表现的很轻松随便的样子。然后还要在她面前蹦跳着走过去。如果未央在这一刻还能看我一眼。
  
  我进了洗手间。地上铺的是白色瓷砖。我走到镜子面前。看着自己的脸。过度的饮酒和睡眠不足让它看起来并不那么健康。有些苍白。我把手腕放在水里润湿了。希望等一下割起来能更快更容易。
  未央。我不会让你得到我的。
  我咬了咬牙。狠狠的割了一下去。
  
  第一刀。有点痛。没有割准部位。血出来一点点。未央,如果你在话,就可以帮我了。还有朝颜。睡觉的时候我要握着你的手才可以的。你过来帮帮我吧。
  
  第二刀。好痛。割破血管了大概。在我死前,朝颜。我还是要告诉你,我爱你。如果还有来世的话,我一定嫁给你,给你生10个孩子。然后当我们老了,就一起躺在阳光下。或者相依在藤椅上。如果天堂里人也会老的话。
  
  第三刀。血出来了。鲜红的粘稠的。溢满了手腕。疼吗。笑起来。我说你呢。你疼吗。原来所有的疼痛只是一刻。瞬间即逝。快乐的,悲伤的,痛苦的。让我把脸轻轻的伏在朝颜怀里吧。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血。是眼泪。真的。湿湿的。想哭。
  
  第四刀。没有知觉了。乔,我的宝贝。过来,给我亲亲。产生幻觉了。梦境。白色的拖着长长麻纱的婚纱。戒指。我要和朝颜斯守一生。永远做他的妻子。我爱你,乔。我的宝贝。然后他会伏下身亲吻我。
  
  第五刀。头剧烈的晕眩。我倒在地上。没有疼痛。只有幸福。和快乐。我是个毫无预感的女子。永远都不会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。离别或者死去。如果我能够控制,就没有恐惧和惶恐。骗骗我吧。朝颜,说你依然爱我。求求你。我就要死了。
  
  第六刀。我无力在割下去了。我闭上眼睛。我这么不堪一击。如果我还能活10年。我保证一定会忘掉你的,朝颜,我发誓。我忘的一干二净,没有痕迹。没有。
  
  第七刀。没有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我死了吗。未央,你还在等我吗。我不会让你控制我的。我不会让你得到我的。时间都停止了。我叫什么名字。忘记了。结束了。未央,你会幸福的。
-----------------
  有些作品是我以前写过的。
  构思上比较稚嫩。或者说直接。
  我选了几篇重新排写。但在内容和风格上没有做多大变动。
  我想有时候也需要回过头来看看。不管好,或者不好。

发表评论

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。 必填项已用*标注